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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中,几个大汉相视一眼,其中一人提气高声叫道,“大伙儿莫被他骗了!横竖没有活路,咱们不如……”他正待要按有人事先吩咐的那样叫出“把那些欠条和账簿都抢了烧了,才能不被这些唐人逼死!”裴行俭的身后突然有人走上一步,厉声断喝“住嘴!长史还未决断,你们想做什么?”
白三的声音比范羔还要洪亮几分,加上那一身的气势,顿时便把那人剩下的话都噎了回去。另外几人愕然片刻,还想吵嚷出来,裴行俭已抬起头,声音朗朗的道,“来人!”
他身后的几位庶仆立刻走了上来,裴行俭声音里有种金石般的决然,“点火,把这些欠单都给我烧了!”
一时间,偌大的空地上那一千多人,几乎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那几个庶仆也有些意外,只是跟随裴行俭这两个月来,在他们心目中,这位长史早已是天神般的人物,脚下只略微一顿,便依言上来把文书都搬到了地上。
人群这才“哗”的一声沸腾起来,范羔脸色已是大变,厉声道,“裴长史,裴长史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裴行俭神色平静,语气却是斩钉截铁,“城主提醒得对,此物若是留着,迟早会令武城百姓不得安生,只有一烧了之,才能让大伙儿安居乐业,不但武城的要烧,全西州的欠单,裴某都会烧掉,让西州子民从此不必再背赋税拖欠之债!”
说话间,一位庶仆已打上火石,凑到文书边上,纸张是何等易燃之物,顿时腾的便烧了起来。范羔不由目瞪口呆,忙上去想踩灭火苗,白三已一步跨上,挡在了他的面前,“范城主,今日赋税之事是由我家长史主管,你想做什么?”
有人高声叫道,“烧了,真的烧了!”声音都变得嘶哑了。这高足案几本来就布置在平地前高出一块平台上,火光自是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渐渐从不敢置信,变成了欣喜若狂。
范羔被白三挡住,前行不得,只能高声叫道,“这如何使得?你们快,快上去灭了火!”
差役们和府兵此时也回过神来,却无人肯挪动一步他们家中也欠了赋税,如今裴长史要一把火烧掉西州人历年所欠,自己为何要去拦着?
裴行俭的声音依然是稳稳的,“把这些赋税的账册也烧了!”
范羔不由目瞪口呆:他不但要烧了欠单,竟然还要烧了账册!他是当真要免了西州人的赋税之欠,还是已经算出世子今日早已布置好,就是要使人烧掉这些东西,索性他自己便先放了这把火?可是,乱民所烧,和他自己令人去烧,怎么能是一回事,这位裴长史难道是疯了?
几人动手之下,四百张欠单和一整袋的账册,转眼间化成了越来越高的火焰,那火光似乎直接照到了一千多人的脸上,让每个人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。
只有范羔的脸色越来越黑世子待会儿就要到,他该怎么跟世子说?看了看依然神色平静站在那里的裴行俭,他忍不住怒道,“裴长史,今日这把火放起来容易,只是大军到时,我看你如何跟他们交代!”
正要欢腾起来的气氛,顿时被这一句怒喝压得沉了下去。
第33章与君无涉一劳永逸
裴行俭徐徐转身,看着范羔微笑道,“此事,与范城主无干,裴某今日既然敢做,来日自然敢当,不劳城主费心!”
范羔指着下面的人群道,“那他们呢,大军无粮,难道不还是要从他们身上出?裴长史难道能保证届时我西州子民不用为交军粮而被搜刮一空?”
裴行俭摇头,声音清清朗朗的传出老远,“范城主此言差矣!我大唐军队出征是为了保民,而非害民;要剿灭突厥叛党,不但是要令贼人伏法,更是要令西疆平定,所有大唐子民都可安居乐业。西州人亦是我大唐子民,可若按这欠单先去收缴了钱粮上来,其结果定然是大军未到,西州人已半数倾家荡产,这又岂能是大军出征以保疆安民的本意?”
“再说这均田制度,大唐推行此制,为的乃是令天下耕者有其田,人人勤力便可得温饱,却不是要令百姓为了虚名而食不果腹、家徒四壁。西州既无百亩之田,早便该按实授之田收取赋税,郭都护、柴都护当年所为,原是不知就里,而麴都护心存仁慈、体谅百姓,只是多少有些误会了前面两位都护的用心,因此才未曾调整赋税。”
“今日我烧这欠单,是因为西州百姓根本就不曾拖欠赋税,早便应该按亩计租,按户纳税,又何必留着这些欠单,令大家心中不安?”
范羔呆呆的站在那里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你倒说得轻巧!刚想开口,却听一声欢呼声不知从人群中什么地方响了起来,随即欢叫喝彩之声便轰然响起,震耳欲聋,良久不绝。东边把角上那些住在武城中的大户户主虽然不至于欣喜若狂,却也大大的松了口气,烧掉的欠单里自然也有他们的那份,那十来石的粮食、几匹布帛根本便不在他们心上,可一场动荡能就此弥于无形,无论如何都是好事。
一波波的欢呼声中,火光渐渐的熄灭了下去,只有灰屑被风一吹四下飘扬。看着那一堆灰烬,人人胸口都不禁澎湃不已。离火堆最近的,正是那十几位村正和里正,眼见裴长史负手站在那里,神情沉静坚毅,在阳光中几乎令人无法直视。最是性急的那位周村正,只觉得胸口的激荡难以抑制,突然猛的跪了下来,“小人先前误会长史了,请长史恕罪,多谢长史救我等于水火之中!”
他这一跪,身边的那几个村正里正也立时跪了下来,纷纷道,“多谢长史!”
裴行俭忙上前一步就要将他们扶起,后面的人群突然静了一静,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,转眼便黑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,“多谢裴长史”的声音越来越洪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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